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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://blog.dabu.jp/daiqianwen/上世紀五十年代末，我就讀於石門縣城關完小，每天路經造尿素硝廠，有段時間，那裡煙霧騰騰，臭氣熏天。小朋友們傳言是“煎尿”，卻不知何故。七十年代，我被招工進了縣木器廠，拜名漆饒先弟為師，疑團十年，終於冰釋。
那時，大躍進的猩紅旗幟正在九州大地獵獵飄揚，“超英趕美”的豪言壯語響徹雲天。我師饒先弟正在城關鎮聯合工廠纖維車間下屬的油漆部，某日，主任拿著一張報紙走進來︰“你們看，小日本造出尿素，還登報了，我們中國工人有志氣，也要造尿素，這次要放它一個衛星……”隨即便將“工頭”喊到廠長辦公室，去面授機宜……
歷史賦予的重任就輕鬆地落在了小縣城的這幾個漆匠身上。每天清早，每人一擔尿桶，吆喝著穿街走巷，收集尿液，然後來到硝廠外的菜地裡。田埂上早巳挖了幾個灶坑，架上了幾口大鍋，將清尿倒入，燒柴煎煮。燃料就地取材，縣城周邊山上原盡是海碗粗的松樹，“大煉鋼鐵”的壯舉，早巳在這裡奏出一片“伐木丁丁，烏鳴嚶嚶” 的“綠色悲歌”。松煙和尿蒸氣在縣城上空婀娜盤旋，在陽光的照耀下，將單調的天空渲染得五彩斑斕，氨氣彌漫，這真是︰遠望霧騰騰，近聞臭熏熏，鍋中翻滾滾，奇跡要發生。待尿液煮干，鍋中便有了一層土黃色的結晶體，趕超世界先進水準的化工產品於是問世。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鏟下，再用油紙包好。雖則出了產品，但是產量不高，一鍋尿費上老大勁，煎干後只有少半碗結晶，不符合“多快好省”的總路線方針，於是工頭主持召開了田頭“諸葛亮會”，與會者雖是屈指可數，卻也囊括了當時縣城的油漆界精英，會上，透過邏輯推演，達成了如下共識︰“尿素尿素，乃尿中之素，中帶咸味，與鹽同焉，若加鹽煎煮，不亦樂乎?”一試驗，大有奇效，又一項偉大的發明誕生了。 “諾貝拉”們個個興高采烈信心陡漲，鼓搗了幾天，居然生產了一大桶 (約20來斤)。於是，廠領導便率領著一班人馬，敲鑼打鼓，趾高氣揚，去向縣委報喜，頂前面由兩個人抬著那桶尿素，上蓋著一塊紅綢布，活像出閣的新娘子。緊接著一幅大宣傳畫︰是一個陽剛十足的中國工人，托著一桶尿素，頂天立地，腳邊是一個額角貼著太陽膏藥的小矮人在嚇得簌簌發抖。
到了縣委，受到表彰，說是打垮了小日本的囂張氣焰。當時，報喜產品都擺放在縣委禮堂，由於這尿素奇臭無比，這一大長了中國民眾志氣的東西也只好委屈它蹲了角落……第二次要報喜時，就得到了通知︰尿素不送了，直接施放到菜蔬農場的菜地裡，上次的那桶尿素也已神祕失蹤，似乎受了冷遇，聯廠上下大為沮喪，於是，第一家中國尿素作坊也就悄悄地壽終正寢。“全無敵”造反“剩頭麻瘋村”位於湘西北石門縣泥沙區的大山深處，壁立萬仞，與世隔絕，林木茂密，沃土千畝。各地收容來的麻瘋病患便在這裡“聚族”而居，繁盛時有居民四五百之多。
1967年夏秋之交，赤縣神州一片沸騰，高燒100度，將這閉塞荒蠻的麻地也燙熟了半邊。時鄙人系泥沙區東山峰茶培場知青，被抽到區委宣傳部寫稿，住區公所，這裡是原清末“泰和合茶莊”，庭院深深，一派森嚴。一天，突然幾個造反派戰友一陣風跑來，大禍臨頭般發出一級警報︰“快!快!麻瘋村的人下來了!”
泥沙古鎮是湘北通鄂西之咽喉，歲月滄桑的青石驛道上每天都要演繹出摩肩接踵、揮汗如雨的繁盛，但麻瘋下山的傳言，有如一場颶風，早將街上的行尸走肉滌蕩一空，就連喜歡閒逛的狗們，也被主人拴進了屋(怕傳染)，街道冷清至極，給人以電影中“白匪軍進村了”的那種感覺。
下午時分，一陣口號由遠而近，從門縫中瞧去，前首是一面“全無敵”的大旗，被一個壯漢舞得嘩啦啦直響，後面約有百十余人，臂戴紅袖章，乎搖小紅旗，隊伍井然有序，中間還真有沒眉毛、沒頭髮，長疤的人。聽人言︰少女初患病，面色嬌艷如桃花，是人中絕色，仔細一瞧，果有國色天香，混跡其間。隊伍之外，還有專人貼標語，從人家門縫裡遞傳單的，中國人的注重輿論宣傳，由此可見一斑。朋友家的門縫裡也遞進了一張，幾個人嚇得要死，彷彿是見了閻王爺的勾命符，待他們走遠，我們才用火鉗小心翼翼地將它撥正，戰戰兢兢地瞥了幾眼，大約是講了兩點，一是麻瘋並不可怕；二是他們要造資產階級反動醫療事業的反。
常見古書上說某將厲害，沖入敵陣，是“如入無人之境”，當然是誇張，但若用在“全無敵”身上，可就名副其實了。那幾天，他們在區公所安營扎寨，每天兩趟上街遊行，只要遠遠地一瞧見“全無敵”的旗杆巔，人們就如耗子見了貓，嚇得躲進“洞”中，大氣也不敢出，“樂游原上清秋節，咸陽古道音塵絕”，整條街上，不見人煙，使湘北古鎮史無前例地安靜了好幾天。
心理學家認為，拳擊運動員如果獨自在台上打“逍遙游”，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達到最佳境界的。“全無敵”如此地“拳擊”了四、五天，始終看不到一個外村人，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了，中國麻瘋病的造反史也就從此拉上了帷幕。
需提及的是，他們是睡在區公所二樓的地板上，軍紀嚴明，除了食堂的食物外，公私財物無一件失竊。這大概也體現出了那個時代的一種特色吧。 造尿素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，我就讀於石門縣城關完小，每天路經硝廠，有段時間，那裡煙霧騰騰，臭氣熏天。小朋友們傳言是“煎尿”，卻不知何故。七十年代，我被招工進了縣木器廠，拜名漆饒先弟為師，疑團十年，終於冰釋。
那時，大躍進的猩紅旗幟正在九州大地獵獵飄揚，“超英趕美”的豪言壯語響徹雲天。我師饒先弟正在城關鎮聯合工廠纖維車間下屬的油漆部，某日，主任拿著一張報紙走進來︰“你們看，小日本造出尿素，還登報了，我們中國工人有志氣，也要造尿素，這次要放它一個衛星……”隨即便將“工頭”喊到廠長辦公室，去面授機宜……
歷史賦予的重任就輕鬆地落在了小縣城的這幾個漆匠身上。每天清早，每人一擔尿桶，吆喝著穿街走巷，收集尿液，然後來到硝廠外的菜地裡。田埂上早巳挖了幾個灶坑，架上了幾口大鍋，將清尿倒入，燒柴煎煮。燃料就地取材，縣城周邊山上原盡是海碗粗的松樹，“大煉鋼鐵”的壯舉，早巳在這裡奏出一片“伐木丁丁，烏鳴嚶嚶” 的“綠色悲歌”。松煙和尿蒸氣在縣城上空婀娜盤旋，在陽光的照耀下，將單調的天空渲染得五彩斑斕，氨氣彌漫，這真是︰遠望霧騰騰，近聞臭熏熏，鍋中翻滾滾，奇跡要發生。待尿液煮干，鍋中便有了一層土黃色的結晶體，趕超世界先進水準的化工產品於是問世。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鏟下，再用油紙包好。雖則出了產品，但是產量不高，一鍋尿費上老大勁，煎干後只有少半碗結晶，不符合“多快好省”的總路線方針，於是工頭主持召開了田頭“諸葛亮會”，與會者雖是屈指可數，卻也囊括了當時縣城的油漆界精英，會上，透過邏輯推演，達成了如下共識︰“尿素尿素，乃尿中之素，中帶咸味，與鹽同焉，若加鹽煎煮，不亦樂乎?”一試驗，大有奇效，又一項偉大的發明誕生了。 “諾貝拉”們個個興高采烈信心陡漲，鼓搗了幾天，居然生產了一大桶 (約20來斤)。於是，廠領導便率領著一班人馬，敲鑼打鼓，趾高氣揚，去向縣委報喜，頂前面由兩個人抬著那桶尿素，上蓋著一塊紅綢布，活像出閣的新娘子。緊接著一幅大宣傳畫︰是一個陽剛十足的中國工人，托著一桶尿素，頂天立地，腳邊是一個額角貼著太陽膏藥的小矮人在嚇得簌簌發抖。
到了縣委，受到表彰，說是打垮了小日本的囂張氣焰。當時，報喜產品都擺放在縣委禮堂，由於這尿素奇臭無比，這一大長了中國民眾志氣的東西也只好委屈它蹲了角落……第二次要報喜時，就得到了通知︰尿素不送了，直接施放到菜蔬農場的菜地裡，上次的那桶尿素也已神祕失蹤，似乎受了冷遇，聯廠上下大為沮喪，於是，第一家中國尿素作坊也就悄悄地壽終正寢。“全無敵”造反“剩頭麻瘋村”位於湘西北石門縣泥沙區的大山深處，壁立萬仞，與世隔絕，林木茂密，沃土千畝。各地收容來的麻瘋病患便在這裡“聚族”而居，繁盛時有居民四五百之多。
1 967年夏秋之交，赤縣神州一片沸騰，高燒100度，將這閉塞荒蠻的麻地也燙熟了半邊。時鄙人系泥沙區東山峰茶培場知青，被抽到區委宣傳部寫稿，住區公所，這裡是原清末“泰和合茶莊”，庭院深深，一派森嚴。一天，突然幾個造反派戰友一陣風跑來，大禍臨頭般發出一級警報︰“快!快!麻瘋村的人下來了!”
泥沙古鎮是湘北通鄂西之咽喉，歲月滄桑的青石驛道上每天都要演繹出摩肩接踵、揮汗如雨的繁盛，但麻瘋下山的傳言，有如一場颶風，早將街上的行尸走肉滌蕩一空，就連喜歡閒逛的狗們，也被主人拴進了屋(怕傳染)，街道冷清至極，給人以電影中“白匪軍進村了”的那種感覺。
下午時分，一陣口號由遠而近，從門縫中瞧去，前首是一面“全無敵”的大旗，被一個壯漢舞得嘩啦啦直響，後面約有百十余人，臂戴紅袖章，乎搖小紅旗，隊伍井然有序，中間還真有沒眉毛、沒頭髮，長疤的人。聽人言︰少女初患病，面色嬌艷如桃花，是人中絕色，仔細一瞧，果有國色天香，混跡其間。隊伍之外，還有專人貼標語，從人家門縫裡遞傳單的，中國人的注重輿論宣傳，由此可見一斑。朋友家的門縫裡也遞進了一張，幾個人嚇得要死，彷彿是見了閻王爺的勾命符，待他們走遠，我們才用火鉗小心翼翼地將它撥正，戰戰兢兢地瞥了幾眼，大約是講了兩點，一是麻瘋並不可怕；二是他們要造資產階級反動醫療事業的反。
常見古書上說某將厲害，沖入敵陣，是“如入無人之境”，當然是誇張，但若用在“全無敵”身上，可就名副其實了。那幾天，他們在區公所安營扎寨，每天兩趟上街遊行，只要遠遠地一瞧見“全無敵”的旗杆巔，人們就如耗子見了貓，嚇得躲進“洞”中，大氣也不敢出，“樂游原上清秋節，咸陽古道音塵絕”，整條街上，不見人煙，使湘北古鎮史無前例地安靜了好幾天。
心理學家認為，拳擊運動員如果獨自在台上打“逍遙游”，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達到最佳境界的。“全無敵”如此地“拳擊”了四、五天，始終看不到一個外村人，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了，中國麻瘋病的造反史也就從此拉上了帷幕。
需提及的是，他們是睡在區公所二樓的地板上，軍紀嚴明，除了食堂的食物外，公私財物無一件失竊。這大概也體現出了那個時代的一種特色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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